2009年1月1日 阴
离歌唱晚,慌城夜行。
耳边渗入城市心脏跳动的声音。
桥上轰鸣的马达扬长而去。桥下夜车路边短停,抛落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闪进巷里,艳服之下露出鞋跟,敲击地面,稀疏作响。
岁末的街角。路灯似是即将泯灭的烟头,忽明忽暗,飞尘笼罩下吃力吐出光亮。远处霓虹快意阑珊,书写这天的纸醉金迷。对岸过客熙熙攘攘,奔向温度和酒精交合的欢场。这边有一个回家的男人,脚下的阶梯反复折叠着影子。
上游的喧嚣未央,满地是撕得粉碎的烦恼不快,姑且搁置未来的憧憬,换来忘却悲喜的今朝之醉。河水流至下游,时间骤然变缓,犹豫中朝着下一年的决口爬行过去。河畔垂钓的老人,仍在敷演河里的寂寞。
远钟长鸣,来年伊始。纠葛戛然而止,欢腾是燎原的火,吞噬着城市夜空尚未殆尽的往事残骸,和那些尚未发生的过去。
突然想起你一直期待的南方之海,亲历一场静谧深处的暗潮汹涌。渴望得到的,并非那片无边的水域,而是一个虚无的真理。在多年以前的以后,发现颠扑不破的,不过是一段清醒过后再度迷失的锦衣夜行。
吐出的白气藏若灯灭,再次听见城市慌乱的呼吸。寒冷下的僵硬表情,我在路边等待一次落魄的转身。
你用相机闪下两个孩子的背影,背影周围是繁复的灰烬。正如惶惑中自持的我们,默语无音,相对忘贫。
2008年11月24日 晴
浮生。
生命像是湖面的一抹浮萍。
石子的侵犯猝不及防,河边顽皮一掷,涟漪托住静谧。泛起波澜,浮萍随波逐流,完成四散的绽放,居无定所,俯仰在游离的温度里。
即刻看到的星辰,时间竟有数世之隔,延迟瞳孔上遥不可及的闪烁。若繁星也曾拥有白驹过隙的青春,是否会因衰老示人而满腹遗恨。然而光年不灭,等不及掩饰行走的沧桑,便已成全了夜空的永恒。
昙花幕生朝死,不闻春秋之别,尚未开至烂醉,芬芳乍泄。如果也曾索求花开不败,是否知道脱缰的欲望只会无法自持,年华永葆亦会变质。
命若浮萍,即便难逃飘零,却也暗地妖娆。生当微渺,却载着不堪的悲喜摆渡于世,无非是一场始乱终弃。仿佛需要彻底的盲目,才能换来彻底的幸福。
夏茂秋落,始自无中生有的玄妙。尽善尽美人之所趋。然而相比面对完美时的失语,缺失更能让你感觉到它真实的心跳。
一切只是过程,过程无关久暂。圆满只是刹那之间。生命正无法遏制地支离破碎,若能有幸被回忆眷顾,与其与世长存,毋宁做墙上的照片。
于是选择浮萍式的美丽,比电影长,比一生短。
2008年11月21日 阴
突然想起今年七月的某个夜晚,临终的午夜场。
这是回家之后第一次打开学校带回来的行李,毕业证、成绩单还有一堆诸如证书之类的卡纸。暗忖这些是否算作四年大学生活的见证,头摇了摇,无法自禁的苦笑。
翻页后是毕业照片,一群身穿黑色学士服的笑脸挤满楼前。毫不费力地找到自己,然后从第一排开始,重识这些人的面孔。有的名字开始模糊,混沌如尘。
于是想起今年七月的某个晚上。
天气平静,一如既往的炎热,空气却没那么焦灼。毕业酒会选在市区的某地,大家三三两两地入席。灯火充盈。
卸下形式化的祝词,推杯换盏之间,慨叹时光荏苒。无论何地,只有在分别的时候方将发现自己的笨拙和语塞,只好说些无关的话题掩盖伤感,举重若轻。
没有跟她说过话,你似乎还弄不清楚她们的名字,也许再无开口的可能,只得绅士般举起酒杯,示意对方,算作一份诚挚的歉意。
没有机会表露的心迹,你知道,这会让彼此尴尬,若能借口买醉的失言,亦能使得深藏的感情获得圆满,然而思前想后的犹豫不决,竟让对方抢先说出了祝福,一时间的委屈,铺天席地。
两个女子,仍在为当年的嫌隙耿耿于怀,拒绝为妥协埋单。是否能算作另一种深刻,同坚硬无关,比起略带虚假的一笑泯丑,选择决绝的永不原谅。
注定失眠,寂寞饮到微醺。无法草率结束床头四人的卧谈,那样显得残酷。但自知尾声即至,剩下的,不过是没有话语的沉默,沉默中渐渐稀释彼此相关的往事。一地烟头。
以前也有过毕业的经历,却从未有过这般华丽。如此众多不同地域的个体既而散落到不同的城市,完成各自的人生。相聚是须臾,别离则是一生的事情。
不是不愿再聚,只因无法面对当年的万丈豪情,终成虚无。无法直视青春最后那段惨烈的狂欢,志向唱晚。
送走了第一位同学。独自来到某间教室,你正将黑板上的板书擦去,桌子上散落着占座的书本,窗外远处的食堂,一阵难以释怀的酸楚。
暂且不留任何下落,匆忙话别。希望多年以后,再次看见这张毕业照片,不想知道此刻的你是否无恙,只求记忆中你的鲜活饱满如初。
那时的我们相约在临终的午夜场,不散,不见。
2008年11月19日 阴
今年是父亲去世的第七个年头,还是依着任性,为他留些文字。
父亲走了以后,总是习惯独立思考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这是否算作一种成长,抑或让自己愈发成为一个独断排外的个体。这并不重要,生活中所做出的决定其实并非对错两端,而是由若干条件趋向某个阙口既而延伸出无数的可能,无法客观置评。
做出决定似乎仅在亢奋一瞬,但无法摆脱随后斩不尽的患得患失。人生不当有那么多的痛苦,更多的时候是自寻烦恼——同样,也不应有如此多的快乐,这似乎同趋利避害的本能相斥,然而无论什么样的情绪,充盈了总是会臃肿的。
也许殊途同归才真正无法让人回避。正如在街头看见岔路总会任由脚步行事,即便发现最后偏离目标甚远,于是当下改变自己的终点,亦不算一件憾事。
而人本来就是充满悖论的,无法摆脱社会关系所网织的连带感,却又想着竭力挣脱所谓的束缚和羁绊。就像是人们常说应当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这个责任,绝不仅仅是自己的。
于是左手猛推这层藩篱,同时右手死拽不放,所谓无奈的挣扎,大抵如是吧。
父亲生前受这种挣扎困扰极深,很想成就事业的野心随着那些看似卑微的日常琐碎,纠缠在浑浑噩噩的空间里,逐渐也变得厌世、低迷。最后的选择是妥协,向生活妥协。同样地,当我成长至涉世的年龄,也开始面临着他的当初。有时候这样觉得,父亲会为了一切放弃自我,而我则会为自我放弃一切,最后都是可悲的。但我的下场,可能更惨。
所以我印证的只是他所缺失的选择,虽然知道结果并无不同,但站在另一条路上成全另一段人生,对于我和他,才能圆满。
2008年11月5日 阴
四梦。
梦见遭人陷害。
自己站在一个广场一般大小的地方,身边站满了人。熟悉的亲友,陌生的过客,甚至毫无干系的民众,人言嘈杂。
我百口莫辩,孤立无援。伸出双手才发现,自己与他人总保持着毫厘之距,再如何奋力也无法接近,犹如五花大绑,困在凄冷的刑场。
地上不见血,也不见刚被砍下的犯人头颅,甚至没有拷打的刑具。周围的人似在审判自己,并不逼我承认什么罪行,他们只是不停地交头接耳,传递着某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不时将意味各异的眼神投射过来:憎恨,蔑视,失望,还有冷漠。
嗓子发不出声来,被某样重物塞得严严实实,那是为了保证我的缄默,求助无门。
议论的声音愈发混沌,心里突然一阵焦灼,迅速焚烧至肺腑,迸裂开来。
在人群里瞥见那个加害我的人,记忆乱成一团,一时无法辨认他的身份,对方面无表情,抽身离去。我目睹着这熟悉的背影,渐渐失控。
后记:其实我错了,加害你的人,往往贴在你的背后。
五梦。
梦见自己站在列车上。
准确地说,是相邻列车链接的地方。前后的车厢门被牢牢紧缩,将我彻底隔离于这个尴尬的空间里。空间随着速度的快慢膨胀,压缩。随着凹凸不平的铁轨颠簸,起伏。窗外是锐利的风,以及车鸣进入山洞时骤然降调的哀嚎。
途经的大小站台密密麻麻,列车毫无停歇的意思,像是一只垂死的动物,荒原上的奔跑,直至颓倒。
它驶向何处,或者应该问问车厢里坐着的那些人。但是,那扇门的背后真的载满一群毫无关联的乘客么?
恐惧瞬时涨潮汹涌。我在摇晃中战战兢兢,将车厢门推开。
惊醒过来。
后记:曾经想过无数推开门后看见的情景,也许门后根本就没有车厢,同我所处的空间一样,只是另一个接合处,它后面的门背后,亦是如此。
六梦。
梦见父亲。
他被一席宽大的米白窗帘挡在后面,大部分时间我面对着这个男人侧座的影子。窗外略阴,不时有风将布撩起,才隐约看见他的样子。一直暗忖:究竟是人一旦死后就能保持容貌,还是在我心里,他已停止衰老。
梦里我们聊了一整夜,换算成现实中我苏醒前的五秒之间。谈话内容无法回想完整,大抵是日常琐屑,插播一些较为深奥的问题。我跟他提起从前的事,他偶尔一脸茫然,仿佛患上了间歇性的失忆,对时间已全无概念。我想这未尝不是某种解脱,因而始终没有问及他现在的年龄。
接着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保持沉默。突然感觉这样的会面像是探监,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那边正有人唤他回屋。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其实你欠我一件东西。”我说。
他的脸没有转过来,但我想他是笑了。
后记:父亲欠我一个微笑。
2008年4月28日 晴

埃及。
出埃及记是描述的是摩西与他的门徒犹太人逃出埃及法老王奴役的经历。摩西沉着镇定,英勇无惧,凭着对主的信心,拯救了以色列人。其中摩西分开红海的情节,印象至深。
而香港电影《出埃及记》更像是一则都市寓言。
但凡寓言,多少会触及世情,拷问人性。观影结束后,排除那些体会情节时所产生的荒谬感,以及极具象征意味的情境设定,留下更多的是略带戏谑的悲悯和无助。
本以为这部电影和传统的家庭伦理剧无异,无非是围绕中年夫妇的婚姻危机,两性情感在道德的约束下艰难抉择,终究在一次偶然的冲突中得以释放,各自获得救赎和解脱。导演彭浩翔的前作《伊莎贝拉》虽未直至这种关系,但通过两代人种种纠葛的叙写,温情,承诺以及责任,仍是表述的主题。
而《出埃及记》并未落入如此窠臼,叙事明快,逻辑又稍显恍惚。意有所图,却在全片高潮处戛然而止,隐去说教和供人思索的空间。事实上,电影所关注的不是在男女感情问题上寻求出路的过程,更大程度上是救赎本身。并非为了谴责——而仅仅停驻于对周遭轶事的冷漠叙述,稍带一些黑色幽默。这恰恰是本片的内蕴所在,关于爱情这个永恒话题,诸多诠释已发掘殆尽,象征手法的背后,导演不过是以一个简单而荒谬的故事再奏悲歌。
片头的蛙人,象征意味极强,在英女皇庄严的画像面前,长镜头描述了一场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殴打犯人的暴力事件。夸张的动作,也就预示着荒谬。逼仄的长廊,以及后继一系列场景:大桥下的集装箱房,硕大笨重的蓄水池,以及坚硬狭小的审讯室,却暗示了整部电影的基调:暗淡,且压抑。
“事情荒唐到了一定程度,世人将不再相信。”打人事件同时也道出了主角的顿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站在理智一边。是的,渺小的个体同体制规则之间的冲突,一定程度上能够左右正义的评判标准,若果世人的言行都是荒唐的,倒不如说自己害了重病。所以在质疑是否存在女子杀人团体的荒唐可能之时,也就不奇怪本来立场坚定的他最终走向困惑和妥协——自己本就是世人看来荒唐的一分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去相信荒谬,也就是获得救赎的一种可能。
荒谬的还在后面。
故步疑阵,最终拨开迷雾,原来世界上的女人们正在谋划怎样杀掉男人,以意外的方式。
很难相信一部具有强烈女权意识的电影以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通常在表现女性的电影里,凌厉的角色也无非是添加了男性符号及特征的变体,使得自己在具备独立人格的同时向男权社会进行抗争,而骨子里仍是充满关怀的。但这部影片却并没有对女性在争取地位的努力上大肆渲染,而是通过荒谬的假设,以群体的效应,反讽当下都市男女微妙的危机,倍显残酷。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女人相较男人在有爱生恨的情绪上更进一步,她们的占有欲望更显得单纯而决绝。身为社会的弱势群体,理所当然地成为受害方的代言。不料女人在爆发情感的刹那能够征服一切,反抗意识被放大到了极致。由此产生的嫉妒,仇恨,猜忌,怨念,将平和无恙的环境统统肢解。
主人公的妻子本无意杀死丈夫,她始终坚信有好男人的存在,最后却又陷入被对方欺骗的痛苦中。出轨无异于对感情的背叛,而在表面之下隐伏的实则话语权进而地位的失衡,彼此信任固然是维系的纽带,然而仅从伦理角度并不能给看似缥缈不定的感情找个安稳的落脚点,像是电影里希望表达的心声:世界上只有坏男人,和更坏的。本质上还是女人心底的被奴役感。
最终男主角被一种药给毒死了,顺利地成为意外事故。故事终结,兴许女人们又继续在厕所等隐秘的场所阴谋杀死下一个男人——与其被感情所羁绊,不如将关联的对方连根铲除,如此彻底。然而,她们煞有介事地扮作法官,僭越神权对男人进行审判施刑,可矛盾仍旧岿然不动。最终是获得了真正的救赎,抵达幸福的彼岸,还是发现不过是愚蠢的一厢情愿,仍是未知之数。
出埃及记,指引我们走出埃及,离开困地的,也许是女人,但绝不仅仅是。
2007年4月28日 晴
橘子。
幼年体弱多病,不少日子在病房度过,那时深受病痛煎熬,唯一能够慰籍的,是家人买来的橘子罐头。现在开来,罐头的包装可谓粗糙至极。一张略皱的蓝色塑料纸,低劣的印刷,上面写着食物名称,原料,厂家,还有它的保质期。
那时罐头就像是奢侈品,一是价格比新鲜水果要贵,二来罐装食品极少,一般只有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才有可能成为礼品中的成员。
开罐之前牙根便开始犯馋生酸,拿上一把金属叉子,跃跃欲试。每次都会执迷于这种密封食物启盖时的气息,水果保质本应短暂,而通过防腐剂和甜味素的浸泡延续着鲜活,汤汁像是陈酿的浓酒,夹杂着橘子残留的芬芳,深埋几许腐佳节又重阳败,味泽晕人。
片片果瓤,恣意浮在玻璃杯里,剔尽表皮和脉络,只给你晶莹饱满的纤维颗粒,纹路清晰。舀一瓣放到口里,甜蜜瞬间绽放开来,直闯深喉,侵袭齿间,那味道便有了生命,会漫溢,会疯长,稀释来苏水和药用酒精,融化整个病房。幻觉赶来,身边鼓动硕大透亮的泡沫,形状是枝头上橘子的累满果实,拖住自己,渐渐轻盈。
以后便很少吃了,自知罐头里的成分于人无益。但每次逛超市,总会在那个柜前停留一阵。别人告诉我吃水果就要新鲜,甜里带有一丝酸涩抑或苦楚,那才是真正的健康,自然——我想时刻保持理智是否抹去了生活中的几点欣喜,就像吃的橘子罐头,明明知道里面冷藏着不再真实的苞蕾,仍会义无反顾地放纵这份美好,无视瑕疵。
愈发觉得罐头杯子是给橘子做的水晶棺,精致,浑圆。密封停止衰老的生命,冷藏渐行渐远的感情。
2008年4月28日 晴
鬼话话鬼。
第二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记得一次去取包裹,途经城市中心,地点在某个偏僻的村落,车越开越荒凉,乘客越来越少,高楼大厦,接踵人群,倏然不见。
道路变得泥泞而颠簸。
拿到包裹几近黄昏,发现没有带零钱,只好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店家,最终徒劳。一路迷走,眼前不远处是一条稀松平常的街巷,大步迈了进去。
两旁都是平房,布满商店。裁缝铺子门口忙碌的缝纫机,小卖部边上无所事事的妇人,对弈的老人,小孩摇晃的单车,后面跟着气喘的家狗,无聊的百姓生活。然后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难以言辞。
随意进了一家商店,买了瓶汽水。当老板正在翻抽屉退钱的时候,所有不协调的感觉在脑海里复现迸发:这哪里像是现代的布置?所有的商品不在货架上而在玻璃柜子里,水果是用网挂起来的,饮料旁边摆放着只有小时候才能卖到的零食,果肉艳丽的罐头,劣质的巧克力,还有挂在柜旁的明星贴纸,眼角一瞥那黑白的电视机,仍需要天线来接收信号,这一切都太陈旧了,像是十年前的巷子,不,甚至更远。
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如此的不合时宜,巷子里过往的人们,背影幢幢,夜幕升起时更加黯淡无光。眼神中带一丝诡谲,不知是欢迎,还是敌对。
突然怀疑这个巷子是否真正存在,自己是否闯入了一个本不属于现今的地域。在这里,人们看着过去的电视剧,吃着过去的食品,用过去的挂历,放置过去的家具,谈论过去的话题,举行过去的旧式婚葬,穿着过去的衣袍……
甚至,扎过去的辫子。
后来渐渐淡忘了此事,直至最近读《老子》中某段话的时候,耳边又再次回荡那巷子腐旧的声音,不禁生出一身冷汗:“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2008年4月28日 晴
一梦。
梦见走在某条自己全无印象的街道,两旁的人稀稀落落,面孔陌生。天是绛红色。
当视线再次面对前方时,迎面走来两个人。是我高中的故友,说是故友,顶多算作要好的同学,上学那阵很是聊得来,然而毕业后杳无音讯,掰指一算已有四年了。
彼此都看见了对方,她俩笑着跟我示意,于是点头回应,还没等对方开口,不知怎的,我竟抛下一句话,继续向前路匆匆行去:“再见了。”
身后两人的诧异完全在意料之中,只听见一个女孩说:“他又开始说这种晦涩的话了。”
另外一个答道:“我想他的意思是,未来一定会再见,又或者……”
“再也不会见了。”
后记:也许冥冥之中,任何的关联都跟缘分无缘,有些人,依靠间或的联络,能够维持感情。即便失散,并无大碍。而有些人,注定是与你相交,接着平行的。
二梦。
梦见自己躺在一张干净而宽大的床上,浑浑噩噩。两臂微撑,竟碰到一件柔软而细腻的物事。侧转看来,竟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全身赤裸。
说认识伊,亦可以说不认识。这是我心仪良久的一个人,脸庞再也熟悉不过:精致的眉眼,略平的下巴,薄唇紧抿,不太明晰的酒窝。多年以来,彼此所处的城市和街道近在咫尺,却未能与之重逢,何况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
她醒着,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抚摸她铺在枕头上的头发,充满爱意。我却在莫名惶恐,硬生生地将手抽离回来。
然后我就哭了。真的。
后记:对于出现在你一生中无尽的美好事物,总会不断地刻意追求,占有。也许最好的方式是驻足,成全一段距离,隔岸言欢。因为永远你无法将之保持鲜活,即便最终拥有,时间不再年轻,心境不再单纯。
三梦。
梦见自己从梦中醒来,回想方才在梦里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同梦境相似,同样也是梦到苏醒的自己回忆刚才做梦的情节,继续深入,依旧雷同。如此循环往复,身体愈发疲惫不堪,直至无限的怪圈。
后记:有谁能坚称自己现在就一定处于彻底清醒的现实之中,而不是在梦里游弋呢?
2008年4月28日 晴
鬼话话鬼。
第一则源自陈年旧事。
年幼时候,大人们为了管束调皮捣蛋的孩子,总会捏造一堆唬人的怪物,煞有介事地凑到孩子们软耷耷的耳旁嘀咕几句,较之打骂,更为奏效。
长大以后,颇得要领,转而将这些形象原封不动地延续下去,伴随后代的童年,不离不弃,于是恐怖得以生生不息。
若是在村里,孩子们往往将豺狼虎豹尊为恶灵,正值落山,玩耍归来,行至岔口,总会不免回望背后匍匐的山林,沉寂,幽怨,猜想某个时候,何处角落,一丛丛泛着绿光的眼睛苏醒过来,獠牙凶猛。
城里却大为不同,鳞次栉比,屋宇之间,没有肆意流窜的野兽,也没有静穆浅眠的森林。大人们琢磨起新的物事来,而最让我发怵的,是他们嘴上唤作“老背背”的一种人。
老背背们总是游走于街头四处,背上有个口袋——那是一个体积异乎寻常的口袋,当他发现不听话的孩子,便会解开束在袋口上的绳子,于是孩子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被生生地吞噬进去,过程不过眨眼之间。而那时醒悟已晚,因为你发现,深陷囹圄的自己,再也无法触摸到口袋的边缘,何况挣脱。
接着老背背们笑着离开了,笑声介于婴孩和野猫之间,断断续续,微弱而震慑。
他们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勾腰驼背,像是压折的蔫苗。身材不高,头顶微秃,脸上横亘纵横交错的皱纹,爬满零星的暗斑。颧骨由于皮肤的松弛变得分外突出,眼睛便深深地陷了进去,但是太深了,丝毫不见瞳孔的亮泽,更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窟窿,正等着里面钻出一些虫子。
牙齿脱落干净,却丝毫不影响他们说话——与其说是用唇齿出声,那更像是来自残破声带的撕扯,或是潜于腹中的低吟。而你知道,逃命的最好方法便是若无其事,竭力使自己不去听清他们在说的话语。
因为那是在唤你的魂魄。
怎么不答话?听,他正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