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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梦(2)
2008年11月5日 阴 四梦。 梦见遭人陷害。 自己站在一个广场一般大小的地方,身边站满了人。熟悉的亲友,陌生的过客,甚至毫无干系的民众,人言嘈杂。 我百口莫辩,孤立无援。伸出双手才发现,自己与他人总保持着毫厘之距,再如何奋力也无法接近,犹如五花大绑,困在凄冷的刑场。 地上不见血,也不见刚被砍下的犯人头颅,甚至没有拷打的刑具。周围的人似在审判自己,并不逼我承认什么罪行,他们只是不停地交头接耳,传递着某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不时将意味各异的眼神投射过来:憎恨,蔑视,失望,还有冷漠。 嗓子发不出声来,被某样重物塞得严严实实,那是为了保证我的缄默,求助无门。 议论的声音愈发混沌,心里突然一阵焦灼,迅速焚烧至肺腑,迸裂开来。 在人群里瞥见那个加害我的人,记忆乱成一团,一时无法辨认他的身份,对方面无表情,抽身离去。我目睹着这熟悉的背影,渐渐失控。 后记:其实我错了,加害你的人,往往贴在你的背后。 五梦。 梦见自己站在列车上。 准确地说,是相邻列车链接的地方。前后的车厢门被牢牢紧缩,将我彻底隔离于这个尴尬的空间里。空间随着速度的快慢膨胀,压缩。随着凹凸不平的铁轨颠簸,起伏。窗外是锐利的风,以及车鸣进入山洞时骤然降调的哀嚎。 途经的大小站台密密麻麻,列车毫无停歇的意思,像是一只垂死的动物,荒原上的奔跑,直至颓倒。 它驶向何处,或者应该问问车厢里坐着的那些人。但是,那扇门的背后真的载满一群毫无关联的乘客么? 恐惧瞬时涨潮汹涌。我在摇晃中战战兢兢,将车厢门推开。 惊醒过来。 后记:曾经想过无数推开门后看见的情景,也许门后根本就没有车厢,同我所处的空间一样,只是另一个接合处,它后面的门背后,亦是如此。 六梦。 梦见父亲。 他被一席宽大的米白窗帘挡在后面,大部分时间我面对着这个男人侧座的影子。窗外略阴,不时有风将布撩起,才隐约看见他的样子。一直暗忖:究竟是人一旦死后就能保持容貌,还是在我心里,他已停止衰老。 梦里我们聊了一整夜,换算成现实中我苏醒前的五秒之间。谈话内容无法回想完整,大抵是日常琐屑,插播一些较为深奥的问题。我跟他提起从前的事,他偶尔一脸茫然,仿佛患上了间歇性的失忆,对时间已全无概念。我想这未尝不是某种解脱,因而始终没有问及他现在的年龄。 接着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保持沉默。突然感觉这样的会面像是探监,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那边正有人唤他回屋。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其实你欠我一件东西。”我说。 他的脸没有转过来,但我想他是笑了。 后记:父亲欠我一个微笑。
祭奠(3)
2007年11月20日 晴 六年之痒。 或许有这样一类感情,无需防腐冷藏,不会褪色,也不再具有挥发变质的能力,洞悉世情,愔熟过犹不及的临界,时刻保持一份自持和冷漠,那无非是顿悟和决绝的一墙之隔。 你深知摸索是徒劳的。 很多关于每年今日的细节已经记不大清了,一路浑浑噩噩,不敢再揭那一处无法估量伤势的疮口。若然如此,面对走过的六个年头,无非是虚掩着记忆任凭冲刷,安之若素。 六年过得很快——时间只有在作为时段在来审视的时候才会如此,而一旦提及时刻既又变得缓慢而拖沓。于是不断自省,计较得失,用以换取片刻的慰藉。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每年的定时提醒:生日,忌辰,节假,婚期,诸如此类。你知道你可以将日常琐事置若罔闻,却又在某日暗地里盘算权衡这些细枝末节,以待来年慰叹。 一直在寻求精准的词语来描述痛失所爱的心境:恸彻,抑或悲凉。然而发现这个过程异常的复杂。开始的呼天抢地,并不一定走向无助和崩溃,而沉默和坚忍也无法完全复写那深埋的哀悼。最终定义总是片面而暂存的。虽然猜不透这过程,我却愈发看到这结果。 我想是某种状态,一种完全渗透融入生活的落寞。当我六年前被推进病房,站在那里望着父亲冰冷的尸体,眼泪夺眶,自是情之所至。然而啜泣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感情仍在原地麻木而生涩,只是理智的作祟。 而寂寞却在多年后的途中,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我。原以为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插胸口引来汩汩热血的喷涌,岂不料那只是一枚微渺的芒刺,总在不经意间予以急剧的疼痛,既而得以缓释和解脱。。 是的,在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渐渐开始察觉,身边缺失一角的极不和谐。某些只能同他分享的秘密和心得,话僵在唇间才发现早已没了那位听众,只等硬生生吞回去,搁置一处悬而未决。 下潜在静谧的深海,身体不慎被珊瑚礁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由于压强紧贴,只有些许腥气,痛楚却不曾暴露。等到浮出水面,才会倍觉裂口的焦灼。 六年之痒,只因悲伤在时间中愈合,却预计不到何时复发。平静中隐伏着追忆的慌忙,所以更加企望一份稳重,使自己卷进喧嚣的人群,让寂寞落空。 不再咀嚼那些痛痒,父亲曾经告诉我,只要我一想起他,他便在我抬头的上空生根。 然而,今夜这里仍有一座空城。
如果(5)
2007年7月29日 晴 桃子。 桃之夭夭。 记忆依稀,童年的欢乐并不淋漓。大部分时间锁于家中,一边哼着大灰狼哄骗小兔子开门的儿歌,一边自娱自乐,沉浸在脑海虚构出的热闹和喧嚣里,漫无边际。 不时耳边会泛有轻击电子琴键的声音,隔壁家或许有一个姐姐——说是或许,因为不常出门,很少瞧见。只能模糊勾勒出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子。样貌衣着,早已如墨渍弥漫开来。然而极力否认这是一场潜意识作祟的梦境,否则不会有这样清晰的往事,我打开门,朝隔壁走去,背带裤蹑手蹑脚,步伐在好奇里缓慢。 只能想起唯一一次去她家的经历,她坐在里屋,看见我扶在门槛上,微笑着招手示意我进来。爬到椅子上,看桌子上玻板压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贴纸,她收集的。她的头发垂到我手上,我抬头见到长长的睫毛,柔软纤细,一根一根,传递温暖。 即将展开的时候,万花筒又定时疯转,将自己拖回现实。 于是毫无理由地想到桃子这种水果。垂涎之处在于其粉嫩而光洁的皮肤掩盖住的蜜汁欲滴,体态方熟,释放暗香。 突然觉得她过活在危险的生命里,正值年少,青涩攀上枝头,却已经过早地外露迷人的芳泽,羞赧不敌娇媚,游离于周围人群不怀好意的觊觎里。不免纯真,难逃诱惑煎熬。萌动与日俱增,然则期望的爱情不过是一幕处心积虑的占有,继而在受伤之后患得患失。索性投进世俗的深海里任其啃噬。终成一颗干瘪坚硬的内核。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怀疑中渐渐磨灭,她什么时候出现,又在何时消失。后来向家人打听,仿佛就从未有过这个女孩子。后来搬了家,再没了那个姐姐的消息,唯一确定的是我们都在成长,并不知晓她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经营着怎样的感情生活,是否也曾从众多的桃子中间被良人弯腰拾起,放进果篮。抑或,挣扎在濒临腐佳节又重阳败的角落。 很久以后才听到孩子的朗朗书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说的是知恩图报的故事,包括所亏欠别人的感情。 莫名地慨然起来。 邻家有女,借我一瞬你的脸庞,重新捧起你初生的鲜活,沿途切莫落单,夜半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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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3)
2007年7月26日 晴 石榴。 惊悚之眼。 石榴树上极不规则的圆体,皮肤粗糙,平滑却不流畅。头顶突起一块绽开的伞托似的小枝,鲜有水果如此这般乖巧——宛如湖畔垂髫的牧童,纯净的眸子,水面的惊鸿照影,伴着内心隐约的嘹亮,一抹万丈。 于是深深地被这朴质的外貌所欺骗,期盼一场久旱逢霖的大口咀嚼。但是,第一次拨开的时候,却变得呆若木鸡。 贮藏其中的,哪里是什么鲜明嫩滑的果肉,分明是寄居着无数殷红眼睛的怪物。 如细胞一样紧簇聚合的胚珠,夹杂在黄色的皮骨质中,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像是一双双深邃无底的眼睛,打量着撕开果皮的陌生人。瞳仁是白色的,分辨不出它瞩目的方向,也许在审视你奇异的躯体,也许是觊觎你体内奔腾的血管神经。眼白如血,不知是嚣张的怒火,还是愤恨的怨气。这眼睛深邃而繁复——想到青蛙的复眼,曾几何时并不知晓世间存有特殊机理的生命,用特殊的目光观察这个世界:眼前所视只是支离破碎的棱状景致,却也更加敏锐而深广。 而石榴的眼睛却是那样的迷离和落寞,落寞的面纱之后,又泄露出何等沉埋着城府和狡黠的感情后窗,遥不可测。就像是早已开始盘算着外面的世界,直至尽头的任意角落,皆在视野。人们内心深处矛盾而纠结的感情生活,于它看来,竟变成一场简单而明了的虚伪和做作。 自尊,从容,睿智,深思,悲哀,在那些眼睛里,总有一种洞悉无余的澄明。而自己是如此的赤裸在窥视之下,想来早已不寒而栗。 突然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个石榴,将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数落得分崩离析,一干二净。然淋漓也在荏苒的时光中作茧自缚,内心深处无数的眼眸,刺探周遭的同时也伴来难以磨灭的顾影自怜。像是灯火中无垠的冰雪,模糊世界,终究难逃万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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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1)
2007年7月3日 晴 苹果。 苹果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常见到泛滥的,诚如日下寒暄。 圣经里的苹果是禁果,是智慧的象征,亚当和夏娃同坐荫下,咀嚼蛇的诱惑。 在吃苹果之前,他们没有任何分别心,没有任何善,恶,羞耻,丑陋,美好等观念,所以他们无忧无虑,生活的天真自然;吃了苹果后则不同了,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身子,首先有了羞耻感。随着人类繁衍,有了善恶、丑美、圣凡、烦恼以及快乐之分,觅其根由就是因为那个苹果,自从有了分别心,就陷入了苦难和无尽的烦恼之中。 由此看来有毒的不是蛇,而是苹果。因为吃掉他便开始思考,最终发现难逃智慧的煎熬。 后来出现一种红到乌色的苹果名为蛇果,似乎离那个传说又进了一步。 当然,你说那是教徒的事情,无关碌碌生活。记得白雪公主里也有同样的经历,公主吃了一个巫婆送的毒苹果就晕倒了,于是成为第二个受害的女子。所以上帝要惩罚你的时候,要么掀一场洪水,要么赐你一个苹果。 禁果是不能随便尝的,不是因为吃了以后变得无知,恰恰相反,睿智才是痛苦最大的祸根。 早已与这些虚无的故事相距甚远了,苹果启迪了牛顿,砸出万有引力,但愿牛顿当时没有吃掉它——上帝仍酝酿着报复的计划,诱惑充满好奇的懵懂人众。 于是面对着篮子里光鲜圆润的苹果,抛开诅咒,啃上一口,掘掉那层薄红的皮,露出泛黄的果肉,不带丝毫的罪恶,尽享晶莹如细沙般质感的的蜜汁。 不知道苹果自己会作何感想。禁忌所铸成的原罪究竟是思想,还是欲望。 被咬伤的苹果,欲望如身体上渐变的铜锈色一样腐蚀着自己。 所以苹果说,有那么可怕么?那不过是世俗的看法罢了,其实最自然的事情往往最神秘,例如做佳节又重阳爱和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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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
2007年3月20日 晴 周年。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歌德米斯的周年纪念。 这是最初时候的样子,小野丽莎的玫瑰人生。 熟悉的网页界面和背景音乐,一百篇章节,九十七篇自述,三篇转载。 敲击弄坏一个键盘,鼠标屡次更换,被烟渍熏脏的屏幕擦了又擦,没喝完的水继而倒掉,无数次的夜间辗转。 并上一年半的浅眠时光。 搬了新窝,窗外有个不大的阳台,对着湖,向阳。和煦日照,让人温暖。 写作时的情绪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仍记得当时将自己紧攥的文字散洒在博客上的战战兢兢,缺乏足够的勇气,毕竟那是被窥视的感觉。如今回溯竟是眨眼之事,凛冽的字句,不知不觉间便圈绕成一个饱和的线团,向下颠簸,尚未摸清滚落的去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歌德米斯像是自己培育出的一株生命,尽管现在看来里面的很多成分已经不属于我所有了,某些时候甚至会滋生出莫名的疏离感,然而,它依旧保持着行走的姿势如影般尾随着我,缓解不安。或许,这便是蹲躲的一处角落,没有企图,只是静静地冷视一切。 维持至今,所幸还有身边的朋友给予照料,时常做客,留些碎语,才得以浮现存活的生机。于是充满感激,叫出你们亲爱的名字,妈妈,老单,juanvamos,佳树,Today,cotton,叶子,阿超,Jimmy,聂佳,婕妤……望一切继续安好。 还有你,我亲爱的德沃夏克小姐。 歌德米斯,当回忆开始运转的时候,我们还要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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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
2007年3月20日 晴 随想。 随想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是随便想的。我的也不是。 现在随处可见名流所谓“随想”之类的集子或是文章,或为严肃或为戏谑。随想的好处就在于可以随便写,畅所欲言,精致也好朴直也罢,都能以私人的名分和记录的真实博得好感,不必摆出端正而严肃的写作态度,惹来责难和道德批评。 但随想仍不能避及世俗,事实上,它和一篇评论并无大异。无论以什么形式,你对周遭事物的看法终究会牵扯一些非个人的群体思维。身处用眼睛思维的这个时代,白热的不是学术,亦不是思想,而是信息。充斥是满目的新闻,其他不过是它的变体,而已。我们所关注的,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的程度。浮躁的心态只能以“娱乐”承载。事实上我很难相信身处大城市早已习惯喧嚣生活的人能够涤清去浊,放下身段,以一种平和而虔诚的心去回归自然,那种所谓的自然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人造氛围,终究会被物欲的横流席卷回去。 中国真正意义上的隐士已经寥寥无几了,即便在唐代,隐居在终南山之上的文人也不过是走着入仕的捷径,你不能说功利就是一种罪恶,但生计让追求的漂泊感已与陶潜那种以苦作乐相差甚远了。我们无法想象常年身居深山自给自足的闲情雅致,单调而枯燥的生活,修身反倒成了一种煎熬和折磨,所以毋宁躲在城市角落看一些绚烂多彩的物事,尽管繁华过后,是无止境的空虚。 现在只想谈谈对写作的看法,先是文风的问题。 很多人批评我的文辞过丽,词藻堆砌的痕迹过重,缺乏平实,略带晦涩,有“媚雅”之嫌,也不管自己是否消受和驾驭得了。在这点上是需要自省的。我本追求的并非绮丽而雍容的文风,那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浅薄和做作。然而也决计非以俗白浅易为旨——尽管那样更贴近读者和生活。我更倾向于经孤诣琢磨之后所得出的东西,虽然现在仍未彻底摆脱闭门苦吟的藩篱,但那并不代表我的习文充满附庸风雅的空洞。 事实上,我在博客里写的不少日志在很大程度上只有自己才能完全解读得懂,有一些甚至于自己都无法阐释完全。所以,即便修饰有些过于泛滥,但感情却并非泛滥的——真实而不容置喙。每一篇无论是自发与否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方将润墨执笔,虽是内心独白,极具私人化,并非考虑太多意义和价值类的东西。然不会出现不时仰望天空便迎风流泪的伪伤,思考,再思考,这一点,很重要。 并不在意文风的俗雅之别。自古以来习文上便有着雕琢繁复和朴直淡雅不断在角力对峙着,不能说哪种更具价值,然而后者因感情真切且语言平实,贴近生活而历来受到极高的推崇。毕竟,一部好的作品应该为广泛的人群所熟知,包括它所表达的深刻主题和思想内涵,都应该建立在绝大多数民众的接受范围之内。富丽典雅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艺术是没有阶层之分的——那些文士所玩味的东西还是过于“高端”了。个人却偏爱这种文风,记得和大学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师闲侃时他曾说道,习文华丽又怎么了,并不是什么坏事,李商隐地位如何?我们心知肚明,他文风的华丽堪让后人望其项背,汗颜不断。很多经锻造的诗句根本就难以诠释清楚,这也是本事。但重要在于用语的贴切和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经历使人的感情更加成熟,因而作品是疏朗的,并不拗口。 我想,这便是写作的一种至高境界吧,感情深切但不泛滥奔腾,用语的无限张力,使得文章丰富而丰饱满。反复推敲出的精语警句,这便是写博客所希望获得的收获之一。 也许因为这样的原因,写作时的进度很慢,几乎没有信手拈来的文字,总得在肚里咀嚼良久才从吝啬的齿缝间挤脱出来。这不是矫情,毋宁说是矫饰,这样的习性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铲除得掉,直到真正老成平和的那个时候。现在还不够冷静,不时总得做点精致的东西聊以慰藉。这一点仿似官能文学家谷崎润一郎,每次必当正襟危坐,思索良久,像是竭力描绘一位的女子的美容,搜肠刮肚,炼词烁句,却难免有艰涩的意味。 其次要说说思想,无疑,我带有较深重的悲观色彩,写的很多东西让人看了不乏灰心和不快。或许应验了鲁迅的那句话:“ 中国的有一些士大夫,总爱无中生有,移花接木的造出故事来,他们不但歌颂升平,还粉饰黑暗。”这便是在斥责文人不敢直视现实的勇气,人生的真莫道不消魂相是无常,过激的乐悲态度都是一种歪曲和捏造。有人说我笔下的世界过于阴郁,很多东西看得过于透彻,反而失去了难得得糊涂的自得其乐。 仔细想来,这是否能说明自己“笔拙”呢?多数人都是擅长悲剧的,因为所带来的快感和反省远远大于皆大欢喜的影响力。正因如此,长久而来便逐渐形成了潜在的定式。描叙一种充满回忆气息的感伤情怀和自戕情节,对于具有强烈忧患意识的读者来说,自是难以抵御的。相反面对油然而生的欣喜和幸福时,则被认作是时间的断层,短暂易逝。至少现在,我仍未在生活里满怀感恩——那也许是许久以后的事,看待周围的人和事,仍不能十分冷静地作出客观的评价来,于是总会厥词不断。其实,所留下的文字,即便挑明了无谓的真莫道不消魂相,也许也是深层次上的自作聪明和逃避吧,身在其中,不少决绝的话,似在界外冷眼,仍是恍惚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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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鬓
2007年2月23日 晴 春鬓。 对于衰老的先知后觉。 今年春节,过得异常的冷清。 提及旧岁并无多少怀念,或许正如你所说,我们都在老去,缓慢地,死去一段年龄,同时也将越来越多的事情甩在身后,选择将发生过的事情抽离于回忆之外,越来越轻,这便是生活。 列车再次把一切载回故乡,心态难免要发生变化,承认有些恋旧——特别是在早春的跋涉中,沿途山川凋零的色相竟随着穿越的山洞群变得柳暗花明般的疏朗,点缀几点不合时宜的新绿,难免勾勒出过去踏青时杂草疯长的荒野,日光摩挲着薄如蝉翼的单纯快乐,也不过是些许间散失的生机勃勃。 然而未能即刻稀释自己充盈的思念,适应一种似被圈围住的场合,距离愈近内心的空洞愈发扩散开来,像是完成日程上的安排,若果回去只是将与众人的关系重新修好,难免落入客套的俗流,害怕与亲人故友同处一屋的沉默和毫不连贯的问候,倒不如远在千里之外的息烦静虑。目的地进而更显迷途了。这般的拉扯,像是走在逶迤起伏的钢索上,深陷羁绊的囹圄。 回来的时候初春过半,复苏尚未真正的来临。雨水不多,阴晴分明。熟悉的故地正如意料到的变得陌生起来。城市一如既往的沉寂,夜里反而能听到不少前去狂欢纵欲的汽车们碾过的身影。 某日突然转凉,倒惦念起孱弱的外婆——她是疼我的,只因为年龄的沟壑立在这里,使得交流微乎其微了。已是耄耋的老人,自然摆脱不了慢性疾病的纠缠。听母亲说最近身体又出异状,不免担心前去探望。她一直坐在椅子上,行动迟缓,不时便沉入睡眠,对话也不外乎琐事种种。突然羞愧起来,几乎从未为他们付出任何辛劳,竟又被当成爱孙疼上一辈子,这般的苍老不免让人心寒。设想自己在风烛残年之时与老伴共守空房,假如还不曾出现痴呆的征兆,如此煎熬的寂寞又有多少剩下的日子来清醒地消受呢。 大年时候的外婆家,节日气氛并不浓厚,只能依靠窗外那扰人的炮竹声昭示新春的来临。尽管外公说年夜饭本是慢慢地吃上一夜,我们仍早早收了场。朋友发来的问候显得过于形式,这般的礼节让我倍感无趣。索性怀念童年时外婆煮的汤圆,于现在而言,已是难求的珍贵之物。正要说些什么,回身时外婆又睡着了,头耷拉下来,缩进椅子里。 年终的烟花之礼早已司空见惯,并不陪同汹涌的人潮一同检阅这年最后的虚华繁盛,只是默默等待着酷似今日的明天。钟声一过,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不再复原。 问候奶奶已是一阵子以后,她的身子同样不容乐观,自从父亲走后,很少能看到她以往慈祥的笑容,如此,希望她能在我身上找回点儿子的影子聊以慰藉。虽然我不在身边,也能想象她在家里暗自抹泪。这次再见,仍能感受衰老正无情地加速着,伴随一种深埋在心底的痛彻悲哀,她曾是个如此坚强的女人,却也变得不堪一击,这么多年背负着失去骨肉的惨烈隐忍,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抵死折磨。 谈话时只好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说着说着,她不禁会提到逝去的人,我也不得不转移话题,生怕被她察觉内心的唏嘘。使尽解数让她释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临走时,她念叨着:“你若没事,就常来看看……”我低头穿鞋,听她的话语渐渐啜泣起来,抬头便看见她打转的泪花,眼眶已满是红润了。自己猛一低头:“知道了,没事我就来。”背过身迈向门外,脸上也挂上两道泪痕。 于是去看了父亲,依旧拿干净的毛巾擦拭他积灰的坟墓,跟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初春自己特别挂念身边的人,或许自己是老了,开始恋栈往日的感情,像是额头两旁不知不觉添上的两斑白鬓,让自己知道世间的所有事物不过是时间的代名词,而感情在时间面前,确是没有重量的。 他仍静静地躺在那儿,一言不发。原来他仍持续着的衰老,早挂在身后伸向天空的松树枝头了,那一眼望去的烂醉花朵,开始浸染上双鬓的光泽。 春鬓添愁何是歇,弱影相映话霜痕。身居故乡仍作客,不敢问来人。
冬默
2006年12月22日 阴 冬默。 一场沉默的冰冷之劫。 日历上的冬至悄然间迈入,方知晚秋离场,最后的生机搁浅下来,猝不及防的阴冷突袭全身。双臂紧紧缠绕,提前感知的料峭,咋暖还寒。 冬催日短,昼夜的长度逐渐颠倒并延伸下去,日光短促,如奢侈品一般名贵易失。蒙亮时候保持行走,步履却忘记了稳重的细节——光线暗淡,似是惧怕身后余下的夜幕将自己生生吞噬进去,长眠不醒。 南方,整个城市收敛成一座沉睡的森林,烘托出深重的大雾,尚可目测的能见度,四周氤氲,前途不明。由着无力的街灯,迷失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前来的人,并为察清面貌麻木,回望时只剩夜雾的恍白。身边的同行不断超越,渐而在不远处染释成湿却的轮廓,毛边蔓延放大,终成一团模糊的影,犹如失去信号的屏幕,黑白的碎片相间,逐段失散。 再见曙光已是许久以后的晚晴,蹲在路旁,几近枯秃的交错枝干,日照穿射颠扑叶面的千疮百孔,洒下凌乱斑驳。且剥离一段装饰我皴裂的侧脸。无意间创下的伤口在数秒后才有痛觉,吃力呼出的白气,遭遇封莫道不消魂杀的冰冷,相形见绌。这时我向你挤出不自然的微笑——并非勉强,归咎于干燥凝结的唇。 遥记昨年此时,曾用一双明朗体贴的双手护持她的掌心,企图掩盖她手背上惨烈的伤痕——骨节上些许的余温也是炽热。搂住颤抖的孱弱身子,再紧些,让她知道,切肤彻骨的疼痛,终有完结。 重游故地,自知物是人非了。情感遭遇一场没有预兆的冰冷之劫,争执的语言如冬般凛冽刻薄。楼房绽开的龟裂砖墙,湖面上被扑簌的浮风着而成的无数涡孔,影射身下苍白的草坪席卷着一败涂地——时间顺势冲着凹陷填补上去,结束拖曳的回忆,沉默住。 这里的过往有着悬浮于凄冷之上的温度,已随我彻底僵痹的指节,扎进树地伸张的根须,再也走不出冬的冻土,再也不能。 索性蜗居在被子里透过枕沿窥视岁末的残喘——尚有云卷云舒的线条,遒劲明快。还有充满未知之数的鹅毛大雪,宁静深海。夜里的梦境无论险恶亦能使沉眠趋于安慰,弥补寒冷所夺走的缺失。赤裸的拥抱蜷缩一处,蛰伏至来年,互相唤醒坏死的神经。 暂且,任她呢喃的耳语在敏感的浏海末端随呼啸泯灭掉。 挽歌正驾,窗前喑哑识霜花。季候风口,冬劫路转,默语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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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人比黄花瘦衣
2006年11月8日 阴转雨 麻人比黄花瘦衣。 苍木之间的那着麻人比黄花瘦衣。 我想她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她本应有个更好的。 或许“麻人比黄花瘦衣”只是为了突出她所给人的素雅,事实上我不认识她,她是中途上车的乘客。而关于装扮我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着一身宽大柔软的麻料线衣,上面布满纠结的小孔,棕色,浅浅的那种。谁知道呢,回忆不再。 在远途上行驶的列车里,她坐在我和朋友的对面。任由自己随车厢动荡。一言不发。 我看见拂过窗面的光线将她的脸锁在玻璃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倚在桌上。明眸。线条略具侵略性,神情却异乎平静,没有紊乱的鼻息。着装随意,笼麻料外套。偶尔翻翻枕边的书,便陷入思索的困顿里。 你知道,她只是一个乘客,和喧嚣的人群一样,只是中道猝然的发生。甚至无法预料她会在哪儿下车,票根上的终点,束手无策。像是迈进布满苍木的深邃森林,进退维谷,继而在峰回路转间看见那几旅过客,紧随扶持,又不断因目标的散失而弃离。没有冲突,也互不亏欠。 耳机里的弦乐愈发绷紧,不经意间打量着她,大多数时间是在静默中荒废的。任其在车外匆忙闪烁的风景中将眼皮倦怠,睫毛逐渐暗淡下去。想几个仓促的话题,始终没有吐露。也许这便是作为同路的规则,不问来路。提及适可而止。即时行乐,无关未来。 僵局始终未被打破,彼此将乘客的身份逐渐定义下来。心里酝酿的对白过于剧情。自知无趣,于是起身,车门边一人消磨烟蒂。 我靠在门上,紧隔在她靠的那旁。终按耐不住,她和身边的女孩子聊起天来。一口浓郁的乡音。好感倍升,似是仍保留着来自故乡的故有,洁身自好,未被繁华的世俗吞抹干净。转身。门遮住我和她的半张脸,看见她的笑容,张开不算皓洁的牙齿,却有如羊齿状叶片的光泽,映衬身上那件麻人比黄花瘦衣,极是熨贴。 下意识感知到什么,她快要离场了。竭力控制自己凝结这段时间的贪图。稳步上前。 抵达后早已不见,不见她一人拖拉沉重行李的狼狈和艰难。走出站台,和出租谈好价钱,我坐进车里。 正见她靠在前座。 于是又是一段短暂的旅途,汽车前窗的苍木随尾气的排放稍纵即逝。疲倦感潜步滋生。 最后同地下车,她朝旁边的大门走过去。我不禁谦然问道:“要我帮忙么?” 她笑了,张开不算皓洁的牙齿,却有如羊齿状叶片的光泽。“不了,有人,正等着我。” 是的,列车上那些景致,包括我,不若这里等待的人一般清晰。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麻人比黄花瘦衣,笨拙的话语,并不捅破关系的藩篱,始终保持面对的姿势,结束这段同途殊归。 行路趋迷,苍木麻人比黄花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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